面孔与静物:绘画的亲密性 ——莫兰迪与童雁汝南对话展

        (文/ 夏可君)

        意大利时间2017年6月8日晚6点“时间的形状:莫兰迪和童雁汝南”艺术作品展在博洛尼亚Galleria d‘Arte MaggioreG.A.M.画廊隆重而低调的拉开帷幕。展览将持续至2017年9月2日。

        博洛尼亚是莫兰迪几乎一生没有离开过的地方。“时间的形状:莫兰迪和童雁汝南”展览在欧洲十年一遇的各大展览汇聚的热闹之际,选择在莫兰迪故乡——意大利古城博洛尼亚,以安静而深入的展览形式,来反思当代艺术。

        本次展览是一场酝酿了8年的深入学术展。展览策展人Flaminio Gualdoni不仅是一位意大利艺术史学家,还是一位艺术评论家。他通过以跨时空、跨地域的两位艺术家作品中蕴含的“时间性”为切入点,以“时间的形状”来命名,以“对比展览”的方式,推出了此次展览这样一个关于莫兰迪研究的特殊角度。

        乔治·莫兰迪在博洛尼亚的画室逐渐形成了远离世俗的隐遁式神秘生活。他被巴尔蒂斯评价为“是最接近中国绘画的欧洲画家了”,他透过对瓶子、匣子、略显凋谢的花朵等简单物品的反复描绘和独特再现,进行着对精神的细致探索。与莫兰迪相似,童雁汝南二十年来,始终坚持肖像创作,并将尺幅限定在“41×33cm”。他通过运用简洁而富有张力的笔触,对模特的视觉形象进行概括处理,结合丰富的色彩和细致的观察,展现描绘对象的情感和自己对绘画的思索。

        展览开幕当晚,意大利博洛尼亚美术博物馆总馆馆长、莫兰迪美术馆总监、博洛尼亚大学校长、威尼斯美术学院院长等人,与莫兰迪作品相关的重要策展人、研究学者、收藏家,以及来自瑞士、德国、法国、意大利和欧洲其他城市的著名画廊负责人、政要、基金会主席等,都出席了展览开幕酒会,并对展览给予高度评价。意大利新闻媒体方面也通过报道和专访等形式对本次展览给予了充分关注。  

        此次展览具有重要的文化交流意义,它是将“一带一路”东、西两端的艺术家,以“时间”为主题进行跨时空的联展,是一种特殊的文化交流形式。改革开放以来,西方当代艺术一直在“走进”中国,而此次童雁汝南带着具有东方绘画精神的当代肖像油画“走入”欧洲,与最具东方绘画精神的西方艺术家莫兰迪的静物画进行对研究和展览,这是中国当代艺术传播的突破,也是“一带一路”文化交流思想的重要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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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孔与静物

        回到绘画,乃是回到感觉世界内在的亲密性,颜色与形状似乎彼此都屏住了呼吸,悄然靠近,等待那最初来临的吻。绘画的亲密性要求持久地等待,专注与凝心,直到获得被看之物的反向凝视,那目光对接的时刻,绘画获得了自身灵晕的确认,绘画乃是凝视的亲密性。

        绘画是日常的亲密性,绘画面对的一直就是日常之物,这些日常之物一直在那里,但如何让熟悉之物变得陌生,进入艺术的真实,这才是艺术持久的工作。是的,这正是莫兰迪所言的:“没有任何东西比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更抽象,更不真实。”必须进入绘画平面上的具体性,一次次面对它们,直到事物获得色彩与形体的坚实性。

        如同莫兰迪一直把自己放入意大利经典绘画的谱系中,尤其是弗朗西斯卡的传统中,童雁汝南则继承了中国山水画的伟大传统,那是从宋代开始的山水画,比如范宽以来的皴法书写,人物的面庞如同山石的块面,人性回到了自然的亲密性。当然,他们都在现代艺术之父塞尚那里重新厘定了自己的开端,反复面对日常熟悉的面孔,人类与器具的面孔,以颜色与形体,反复塑造,直到尘埃落定,让时光来到画面上,画布获得凝视的灵晕。

        绘画在这个时代的幸运,乃是一种亲密含蓄地抵制,抵制影像技术与概念爆发的诱惑,回到自身的主题上,绘画从来就没有什么新奇之物,不过就是静物画与人物画,这是绘画的自主独立性与伟大的主题性(Motif),这是自从塞尚一开始就确立的现代性绘画的起点,以二十年或一辈子来面对圣维克多山吧!自然如此变幻不定,绘画不过是笼集的双手,绘画就是此困难地忠实,保持坚定,保持主题性,乃是保持绘画的注意力,注意力乃是灵魂的天然祈祷,既枯燥又隐忍,因为绘画要修炼的是画家自身的凝视:没有比日常熟悉之物更为抽象与不真实的,必须发现其具体性,这是事物的灵魂,释放出颜料管里挤出的颜料的灵光,在轻度的幻化与眩晕中,事物的魂魄被抓取出来,那是事物内在呼吸的亲密性,色彩的色差与形体间距感的亲密性,呼吸与安息的亲密性。

        回到绘画,乃是回到一种苦修,画家甚至在绘画的题材、尺寸与技法上都保持不变,旷日持久的劳作,就是为了确立绘画本身的立场,但如此的重复又消解了艺术家的主体身份,以便充分让对象显现自身,回到客观性。反复面对日常生活的破碎,尤其是影像泡沫的无尽翻滚,保持绘画的定力与整合力量,保持自身的觉醒与活力,绘画内在的力量才会显露出来,面对虚无的深渊,绘画的坚定性乃是更为严格的要求。

        莫兰迪的静物画已经具有某种东方性的强调,素淡与雅致,超然而内敛,听任事物自身的伸展,绘画似乎只是倾听色彩之间的亲密交谈,如同他自己与三个姐姐生活终身生活在一起,那些站立的器皿,越是持久,越是亲密,彼此矜持地在接近,但又有着各自的独立性,色彩在恬静而透明的呼吸中内在融合,她们似乎可以倾听到彼此的心跳,这是绘画的“坚持”(Insister/In-sister),那些瓶瓶罐罐就是绘画的“姐妹”,雄性的绘画意志转化为阴性的低语呢喃,这正是东方性的修辞。形体只是亲密地靠近着,相互支持着,直到遗忘时间,画面只是被呼吸与尘埃压缩过,在时光中弯下腰来的色彩,经受了考验,分割着平面空间,任何的痉挛都被平息下来,绘画乃是一种永远不迟到的抚慰,只是其不可见的亲密性回响在色彩的绚烂里。童雁汝南的人物画则具有相似的魅力,他就是面对(face to)一个个熟悉的面孔(Face),大多是自己熟悉的朋友或漂亮的女性,反复凝视之后,超越诱惑与直接性,把面孔分割开来,就是一块块山水画的局部块面(surface),这是塞尚以来绘画的基本问题:色彩的呼吸性与形体的坚实性如何结合?就是即兴的涂抹,一笔又一笔,保持双面的相似性:眼前这个面孔的具体相似性及其内在自然的抽象相似性,这是中国传统似与不似之间的似像的转化,如同莫兰迪其实把静物当做风景画来画,童雁汝南则把肖像当做山水画来画,其笔触的块面按照自然的呼吸性与生长性建构起来,有着不同的侧面,似乎看起来像这个人,但似乎又有着奇怪的变形,并不走向漂亮的诱惑,而是走向色彩的内在真实性,斑斓而沉着,重新获得平面的平衡感,且具有内省的品格。如同庄子《庖丁解牛》启发的笔法,这也是童雁汝南自己自觉转化的心法,即,把形体分解后,以色彩重组,最后在魂魄的神遇中,重构可能的新面孔,因此这些面孔只有在绘画上存在起来,才获得人世的尊严,但这一切又如此平常,就如同自然物那样,如同一棵树那样站立在那里,似乎还在悄然生长,还如此鲜活,这是生命的大地性与元素性的发现,因此,童雁汝南的肖像画并非已有的肖像画观念,而是从生命的根性,从自然的拟似性上,从自然的生发性上,重新发现自我的无数面相,这也是为何这些面孔,既看起来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因为这是自我的重新发现,而且他们一个个在那里,任凭我们观看,直到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在意大利这次名为《时间的形状》的二人对话展,是精心准备了很多年,且内在对话许久的展览,是两个文明、两个艺术家,在克服时空的间距中,在面对面(face to face)的对话中,保持各自的独立性,但又内在有着亲密性交流。绘画,不仅仅等待观众的凝视,而且绘画彼此之间,也在等待着知音,等待着内在的神遇。


        作者简介

        夏可君(1969- ):当代哲学家,著名艺术批评家,策展人。先后问道于武汉大学、德国佛莱堡大学以及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哲学系,师从邓晓芒和让-吕克·南希。2007年起任教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出版个人著作十余部,策划艺术展览数十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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